沪江网皮细庚专访：我的日语情结

采访手记：

和皮老师见面几次了，每次我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这种亲切是老师特有的，其他职业的人学不来的，所以和皮老师对话，就好像在和自己的尊师促膝交谈一样自然、融洽、心中充满崇敬。

皮老师家住上外的专家楼。这是一座老式高层，楼道特别长，好像没有尽头。

到皮老师家的那天，他夫人正生病，家里堆了好多学生送来的水果，让本来就有些局促的空间显得越发凌乱。不过，这倒让来者觉得随意起来。于是，我们就在简单的寒暄中聊了起来。。。

接着，我们就听到了下面这些些听起来既陌生又熟悉的50年代生人的记忆和日子。。。

絶対に階級闘争忘れてはいけません


安：对您个人来说，刚开始接触日语就是在72年的时候？
皮：是。

安：那您那个时候是怎么学日语的呢？
皮：就和现在有些相似。早上起来我们自己朗读，上外的教学法到现在为止恐怕那个传统还在，早上起来要求学生朗读，上午第一、二节课必须是精读，接下去就是会话，概况什么的。教材都是临时编的，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们说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学完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就开始学あいうえお，五十音图，学了三四行就开始学“絶対に階級闘争忘れてはいけません”，意思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背那句话背得我累死。

安：而且那个时候这句话对你们来说特别长，因为刚接触日语。
皮：刚刚学，学了几行假名，几个单词，等到学不要忘记阶级斗争，こんにちは　こんばんは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どういたしまして　也学了。第三课的时候，就学“絶対に階級闘争忘れてはいけません”。

安：这样有历史特点的一句话。
皮：当时我们口语还是很强的。我们每堂课开始的时候，就要求大家上台进行一刻钟的会话，所以我们晚上都要准备明天的会话，老师抽到谁不知道，上去大概会个一两分钟话，下来换一组再上去。

安：当时同班同学有多少个？
皮：那个时候规定都不超过二十个人。我们正好二十个人。基本上是同桌两个人会话，实在不行就换换。

安：应该大家都非常珍惜这个学习的机会吧？
皮：非常珍惜。那个时候突然之间回到学校来，到学校这个环境，首先这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情，另外一个这个机会真是难得。在乡下，报纸没有，广播也是一天到晚唱京剧样板戏什么的，收音机也没有，书也没有什么书，你可能也知道当时的一些情况。像俄罗斯文学都属于不能看的，我也就是家里几本书带着去，偷偷地看。

安：当时关于日语学习的书有吗？
皮：那个时候真的是没有什么书，太少了。我记得当时我们有一点老的词典之类的东西。杂志没有。当时我们也没有朝日新闻，当时有一点外面的杂志，是教育部批准的，朝日新闻是后来的事情，按理说是不可以有的，即使有了朝日新闻，也要把当中不好的东西删掉，在图书馆里把它剪掉以后再给我们看。当时我们允许听短波，可以拿来作为听音教材的一个课程。这个短波录音必须要两个人同时去录，规定在哪一天去把它录下来，录下来以后要经过审查，然后拿到教室里面去上课。

安：还是蛮复杂的。
皮：是。当时老师要来问我们，这样的内容是不是符合革命路线的要求，上完课也是看看教材里面有没有什么政治问题。

安：天天都要这样问？
皮：不是。

安：每次拿到新的内容都要问一下？
皮：是，教材都是临时编的。

安：这个状态持续到您毕业吗？
皮：对，因为是第一届，到第二届就好多了，他们的教材就完整。第一届是老师集体在一起讨论，第一课这么写，第二课怎么写，当时老师也是非常敬业，整天就闷在那里，第一课应该编哪几个单词，这个单词太资本主义，换一个。编好了以后再来给我们看，跟我们革命的同学一块讨论，这样一年用下来的东西就可以。

安：等于说你们第一届算是一个实验田，因为没有成型的教材。
皮：但实际上文化大革命以前就已经有了，老师也不会把老的东西拿来上。不是真的一点东西都没有，只不过内容不一样，你不可能把文化大革命前的所谓封资修的和走白专道路的东西拿来用。

安：那个时候，是不是仅有的教材要背得滚瓜烂熟了？
皮：对。背课文根本是不当一回事，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当然不是说每个人都背得下来，背不下来的也不少，关键是要变成自己的东西。

安：除了背课文，那练听力呢？
皮：听力是非常糟糕，我说过我们的老师非常敬业，但是毕竟他们是华侨，我们系里有党组织，工宣队，军宣队，都管着，不可以跟学生在一块瞎聊。他们跟我们接触也不是很多，也有两个外教，73年开始请了两个外教，我们可以跟他们有些接触，真正的跟外国人接触这种感觉。

安：是会话课吗？
皮：他们当时上精读。会话也上一点，我们规定除了上课，没事是不准找外国人，一定要去找外国人，必须两个人以上，到宿舍或是什么地方找外国人要先打报告，内部批准了再去。

安：是不是回来还要汇报谈话的内容？
皮：如果业务的问题就不要紧的，比如说系里要我们送什么东西去给他们看，这个就算了。当时我们没有什么事情要去找他们。接触也不是很多，所以当时听力是比较闭塞的一种状态，那个年代出来的人虽然说基本功很扎实，但是听力就有一种很奇怪的现象。听外语，虽然说我们的老师都是华侨，几十年过去了，真正接触外国人的外语就觉得还是外国语，不适应的那种感觉，但是要适应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因为基础在那里。我以前在新世界的年会上说过，朗读可以起到听力练习的作用。我们在那种纯封闭状态下听到外国人讲话很不适应，但是你有过这方面的基础和练习，你要适应，适应了以后，这个能力也是很强的，适应也很快。